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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峒印象
2006-10-15 22:21:25 阅读: 来源:龙城论坛
 
有人相邀国庆出游三江独峒,第一反映便是:我去过。然后细细回忆,却又不敢确定十八年前到过的地方是否是独峒了。回想起从前侗乡的的闭塞与贫瘠,再看看自己如今的闭塞,充耳不闻天下事,无端便有了强烈的要出去走走的冲动,也可看看侗乡是否已旧貌换新颜,时间的流逝是否已洗去那不堪的贫困。 
山路弯弯 

因为只有两人结伴出行,而且早已听闻去独峒的山路令人望而却步,所以权衡再三,我们还是决定乘坐班车前往。10月4日清晨,我打点好行装,踏着薄雾出门,在约定的地方却等来了同伴的自驾车。同伴从车窗内探出头来说:“那边接待的人说到独峒的路已经修好了,非常好走,就开车去吧。”节日出行,只要路好走,自驾游自然是比坐班车更易于安排行程,更何况是这样的短途出行。于是欣然上车,将所有的俗思杂念抛在身后,拂袖而去。

一路无话。只消两个小时,192公里的国道,便在车轮下滚滚而过了。到三江县城,接了杨丹老师夫妇,小息片刻,又急急驱车赶往独峒。

车从三江县城驶出只七八公里,我们便开始见识杨老师所说的“路好走”了:傍着山壁,生生劈出一条盘山的路来。路面松松的铺着拳头大小的鹅*石,车轮碾过,石子跳将起来,打在底盘上,噼啪作响。车身颠簸得利害,想像得出驾车的同伴此时恐怕双臂已是麻木不堪。小车载着我们,喘着粗气在山路上爬行,坡度虽不是异常的陡峭,却也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偶尔有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扬起厚厚的尘土,两米开外,基本看不见路。山涧在我们的视线里越来越细小,这当儿忽然记起,十八年前去的侗寨亦是没有路的,我们是从水路进的寨子。看这山涧,断是不能行船的,因而肯定,这独峒,我是没去过的了。几个急弯之后,小车往前一倾,就开始往下扎了。颠簸的程度,倒是略略有所缓解。再有车超过,扬起的尘土也不似先前那么黄了。细看路面,已不再是*石,而是就地取自劈山而落的片石,经过无数车轮的碾压,已经粉碎,但仍是浮在路面,依旧噼里啪拉的打在底盘上,让人听了生畏。我们在车上,感觉到车似乎已是不听掌控的自顾往下冲,颠得五脏六肺全错了位。好不容易到得岜团,下车一看,白色的小车,已被尘土覆盖得几近看不出本色了。

四十七公里的路程,二十公里上坡二十公里下坡,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这便是传说中已经修好了的山路。不难想象,在没有这路之前,进寨的艰难了。
楼桥感怀 

进侗乡,过风雨桥、观鼓楼、住吊脚楼是探访异族风情的必修课。一路走来,八协、平流、华练风雨桥在车外一掠而过。本该停车踩个脚印,无奈路难行,竟然找不到安全的泊车之处,外加行程勿勿,只得忍痛割爱。而岜团风雨桥,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好在岜团所处之地,坡势已见平缓,路面开阔之处,亦可停车。

岜团培济风雨桥,依山就势,建于苗江之上。正对大路的桥口,无须假思,便引我们信步上桥。桥头一隅,老人小孩,三三两两休闲打牌嘻戏,桥下流水潺潺。杨老师请来热心寨民做导游,方知这岜团风雨桥其中大有名堂。我们所处的桥面,为岜团桥的上层,供人行、观景、歇息。而在其下,还有一条通道,为畜道,供牲畜通行。此桥建于百年之前,由此推断,恐怕这是史前最早的立交桥了。桥下青石桥墩,远看表面光洁平滑,走近才看出块块堆砌的青石缝间,竟然没有一丝半抹的灰浆。举头望见桥底,根根粗壮的原木错层排列,与那桥墩一同支起风雨中巍然百载的桥身。对侗族文化略有所知的人都知道,这侗族的建筑,无论是风雨桥、鼓楼抑或是吊脚楼,都是没有一钉半铁的。轻触桥墩青石上的道道凿痕,再看那依稀可见的巨木间的榫头,仿佛上面写满的,是侗族“帮光”们(意为工匠)的智慧。更有甚者,此桥系两位帮光,由江两岸分别向江中而建,接合之处,几近天衣无缝。在杨老师和当地导游的悉心指引下,才从悬柱上莲花柱脚的有无上看出端倪来。

次日到高定,在鼓楼群间寻踪觅迹,帮光们的匠心独具,同样令人叹为观止。尤其是其中最富盛名的“独柱鼓楼”。

高定鼓楼群,按姓氏、宗族共建有七座鼓楼,结构、造型各异,星落棋布于乡间,其中独柱鼓楼为全村共用,是村民议事、聚会、祭祀、休闲的所在。独柱鼓楼有十一层檐瓴,楼内只有一根主柱,为直径约60公分、高约40、50米的原木,以穿枋与四周边柱连成一体,似一棵大衫树扶摇而上。独柱鼓楼只有一层,半人来高的门槛一来防止牲畜入内,二来防止地上火塘火就风势蔓延。

说到火,就想起去年的那场大火,将独峒的两三百座吊脚楼毁于一旦。现今我们一到独峒,目光所及之处,满是新建或在建的吊脚楼。侗家吊脚楼,多是傍山而建。后依山壁前支木脚,底层圈养牲畜,二层仓蓄,三层居人。新建吊脚楼一为防火,二为牢固,底层的木脚几乎全改为封闭式的砖混结构。二三层仍沿袭旧式木建结构,没有一颗铁钉。侗族人建房从来不用图纸,每一副套榫,每一根梁柱,何处开孔,何处凿槽,全凭帮光们在一把木尺或是一片竹瓦上做的记号,而那些记号,也只有帮光们自己才能看得懂。

在侗乡,还有不少人在从事“帮光”这个行当,收入不菲,于村间寨头,也颇有地位。在高定闲逛时,看到一户人家在建房,三层楼房,全是砖混。我等唯恐侗家汉化、吊脚楼失传,抱着干着急的心理上前探问为何不建木楼?门前一正在拌浆的工匠说:“砖起的牢靠,外面再用木板装饰,看起来还是木楼。”我等哑然。我好奇又问:“怎么自己一个人做,不请帮工吗?”杨老师在一旁笑答:“他自己就是帮光……”看来,这砖混的楼房亦是身份的象征啊。

文化传说

俗称:侗居水,苗居岭,瑶居山。临水而居,田厚粮丰,方能丰衣足食。能在众多民族杂居之地,独占这得天独厚地势的,必定是强大之族。侗族的强大,必然是与她深厚的民族文化底蕴分不开的。

果不其然,漫步田间地头、楼桥民居,信手拈来,便是一个传说、一段典故。许多村民寨佬,对于我们寻踪觅古的喋喋发问,都是张口即来,而且言之有物。

先说这“侗居水”,听来的传说是这样的:朱元璋建立明朝后,统一全国,驱赶异族,侗族人就被从现江西赣江一带流落到了广西,觅到这“居水”之地,将先他们而居于此的苗族人赶上山,自己则心安理得的安营扎寨了。殊不知两年下来,田里谷物颗粒未收,遂又谴使上山,请来苗人传授耕种之道。现在侗乡仍有“赶苗”这一习俗,也不乏杂居的苗族人。还有鼓楼的葫芦状尖顶,也有一个典故:相传一年大水,淹没整片侗乡,无数人葬身汪洋。有兄妹俩被水推至一鼓楼顶,抱着这葫芦,看到这惨景,发誓要造人抗灾。于是自剜肌肤撒向山岭,便成了苗族人,骨头撒向水岸,便是侗族人,五脏六肺撒向中原大地,便是汉人了。所以为了感激他们的造人之恩,侗寨鼓楼全部都是葫芦尖顶。

类似的传说、典故不枚胜举。一位侗族村民,退休前是名教师,细数传说、典故之余,意犹未尽,屁颠屁颠跑回家拿来一本小册子,《村规民约》抄了满满一本。

侗族的村规民约,古来有之,虽文字记载的不多,但是约定俗成。又因其大多条款顺应民意、遵从道德而深入民心。岜团风雨桥旁的山上,便有一“款坪”,详细介绍了侗族的“款文化”。所谓“款文化”,就是侗族的氏族文化,其核心部分,即“六面威规”。同行者戏说那是侗族的“八荣八耻”,我不敢苟同。“八荣八耻”只是一个道德规范,而“六面威规”却是有法律效力的。“六面威规”包括“威规”、“阴规”和“阳规”。“威规”是道德准则,触犯“阳规”,则须受到惩罚,触犯“阴规”,无疑是死罪了。有寨佬审判、定罪,款首宣叛、执法,“六面威规”根本就是侗族的宪法。

侗族文化源远流长,宗上所述,可见一斑。回来后与人聊起去了三江,那人劈头一句:“过风雨桥,没有挨捐钱吧?”听到此人的那个“挨”字,心中徒生厌恶:典型的小农意识!自给自足,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无奈普遍,可偏偏这穷山僻壤的侗乡却没有这样的自私流俗。看看侗寨里的鼓楼、风雨桥吧,全由村民自愿捐款,有听闻者,路过观者,无一不解囊捐资,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村寨繁荣,全在这凝聚力,和谐共处,也在这互助中繁衍。这是侗族人的共识,因为不缺,所以无须倡导。没有文明的文明,有时也会胜过数千年文明的文明。

落英采撷

出行前,对独峒知之甚少,想起从前到过的侗寨,贫穷与落后便与独峒划上了等号,那样的地方恐怕是没有可以投宿的小旅馆或是招待所什么的了。所以出发前就定了作客杨丹老师家。其实这一切,都是同行者的安排,我只是跟屁虫一样如此这般的随行罢了。还有那位杨丹老师,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我也一无所知。后来才知道,杨老师大有来头,回来在互联网上一点击,随处都可看到他的事迹。是他把侗族的农民画带出了山沟沟,是他让山里的孩子也享受到了美的教育。

杨丹老师的妻子杨艳桃也是一名教师,一个热情质朴而又不失丰富内涵的女人。一路上用她那语文老师特有的缜密的思维和条理清晰的解说为我们作导游。到得杨家,一进家门,杨艳桃放下包就拎了两只暖瓶出门去了,半小时后才回来,热情的招呼我们:“来来来,喝杯天然的矿泉水,这是我到村口的井里打回来的……”从杨家到村口,步行可不是一段很短的路程,难怪她去了那么久。侗家人的心,真是比这泉水还要纯净啊。

说到泉水,也是独峒的一个看点。在岜团款坪的山脚下,有一口井,是山上的闷泉。杨艳桃领我们去,看到水里两条鲜活的、通身明净、与泉水一般洁净的小鱼儿在井里游弋时,杨艳桃快乐的叫了起来:“有鱼,能喝!”我们也顾不上许多,各自用井头的水勺舀了一勺狠灌一气。杨艳桃趋这当儿又在一旁讲解了:“水里有鱼,说明水是洁净、安全的,可以放心的喝了……”我私下里想,一个这么有内涵的民族,用意不会这么简单吧?会不会他们觉得能够放养生灵的一池泉水才是神圣的呢?不管怎么样,泉水还是那么甘冽的从我们的舌尖淌到了心上。以后但凡每到一处,我们都要问问,有泉水喝吗?一般都能如愿,当然也有只供洗刷不能饮用的。

独峒的井都是一个模样,如出一辙:方型的井,青石的井底,半圆敞口的井头。我本来想说像古墓的坟头,想想又觉不吉,还是说它像悉尼歌剧院比较雅一点吧。听说每月十五都要请村寨里有威望的老人来清洗一次井底,保持井的洁净。至于为什么要请有威望的老人来清洗,没有人告诉我,我又猜,也许他们觉得泉水是神圣的,只有德高望重的老人才有清洗它的资格。

短短半天,就有如此收获,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趋主人准备晚饭的时间,我们自行外出走了走,眼前的独峒与我想像中的落后贫穷相去甚远。虽不能与大都会相提并论,相对而言,也算是个略为繁华的小乡镇吧,唯一遗憾的,还是路——全镇居然没有一条象样的路,全是泥路,偶有水淌过,便是一地的泥泞。不过小旅馆倒是有的,还不只一家。床位十块,房间干净整洁,还带卫生间。暗暗打定主意,下次还要来,就住这小旅馆。

侗族人的热情好客绝对不是传说,眼见为实,在杨家,我们就亲身领略了侗家人这一性情。听说我们来了,杨丹老师的弟弟驾着摩托车往返二十公接了父母来。晚饭时,杨丹老师兄弟俩各自一家三口,加上二老和我们,还有杨丹老师弟媳的妹妹,一并围坐一桌,济济一堂,其乐融融。做了当地人最爱吃的“牛憋”来款待我们。我看那“牛憋”黑黑糊糊的一大盆,搞不清楚来历,没敢下筷。杨老师的弟弟是个医生,看出我们的疑虑,忙解释说“牛憋”就是牛准备反刍的东西。我一听更恶心了。杨医生又连忙说:“也许你们吃不惯,可是这东西对胃有好处,而且性凉,是疏肝护胃的良方,我们都叫它做百草羹。”我刚好患有慢性胃炎,饱受折磨,听杨医生这么一说,又加上人家这么热情,总不能不给面子吧。浅尝了半碗,味道怪怪的,还真是不敢恭维。油茶自是要喝的了,不是什么稀罕物,没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只是不知道打油茶一三五七碗,只能喝单数,要不人家会认为你没礼貌。

饭后杨艳桃的母亲也来了,和亲家絮絮叨叨,有讲有笑。谈笑间杨老师的母亲忽然进到里屋,倒腾出一套做到一半的新娘服出来展示于我们。裙子一上手便知是自织的土布,虽是褐色,却泛着华丽的光。裙头一溜密齐的针脚折出无数细密的褶,千姿百态向外挥洒。杨医生的妻子不甘示弱,也从屋里拿出一双手工的童鞋来。我眼前一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手绣的鞋面,色彩明快至极,千层的鞋底上,针脚如珠,就连鞋帮,都包饰得完美无瑕。我爱不释手的捧着。杨医生的妻子许是看穿了我心里的小九九,有点歉意地解释说那是做给孩子节日庆典时穿的,每个孩子都只有一双。因为做工繁复,所以也没人做来卖。说着又拿出一块绣到一半的鞋面给我看,说是为女儿将来出嫁预备的,侗族每个母亲都会为自己的女儿做这样的一双鞋和新娘服,从来没有买的说法。我拿过鞋面,试着绣了几下,怎么也扎不出那么平整的针脚来。我知道少数民族的女子多长于女红,只是在如此汉化的今天,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侗族女子,还能将这一技艺继承下来,真是难能可贵啊。联想到日本,那个特别强调民族传统的国家,可是据说如今的年轻女子,基本上都不会系和服后面的大结。

隔天我们去高定,杨老师的父母坐了我们的顺风车,也到高定附近的村子,说是去看杨医生的岳父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非常怀疑是否还会有如此三亲六属的融洽。我一个朋友,结婚快半年了,与公婆同住。忽然一天,朋友的妈妈打来电话,说朋友两个星期没回娘家了,电话也联系不上,问我能不能带她去看看女儿,因为她没去过女儿家,不知道具体在哪。前些天我婆婆莫明其妙的问我还记得小姑的婆婆长什么样吗?我茫然地摇摇头,婆婆兀自对我说:“我今天好像看见亲家母了,可我又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她,我也记不清她的长相了……”

是不是物质文明了,许多的传统就该退场了呢?是不是越强调自我,就该越来越淡化人与人间的交往了呢?也许,这样浓的乡情、亲情,只有在那异域的山里才该有吧,只是也许。
(本文由龙城论坛网友凰公子提供)
责任编辑:刘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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