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克禄,66岁,原柳江县党史办主任,已退休。60年前,刚刚6岁的他与家人一起经历了一次终生难忘的逃难。
卖疯了的发糕
对刚六岁的孩子来说,那一天的事情十分有趣。
一大早,父亲便把我和哥哥叫起来。
“去帮你妈收碗。”
往日这种活哥哥一个人做就够了,但那天,父亲把我也派上了,肯定是生意特别好。
我睡眼惺忪地走到门外母亲摆卖发糕的地方,惊讶地看到街上已十分热闹,而母亲的摊位前,第一次出现了排长队的现象。人们拎着藤夹(用藤条编成箱子样的盒子)或提着大布包排队抢购发糕。我的父母亲正忙着往那些藤夹和大布包里倒发糕。与往时买上一碗当零嘴不同,那天每个人都是大量购买,结果十多斤米做的发糕一下子就卖光了,但许多人的藤夹里还是空的。
“大姐,你再去多做一点,做快点来卖,好多人都没买到呢。”有顾客对母亲说。
“你们今天怎么买那么多发糕?”母亲又兴奋又好奇地问。
“我们忙着赶路。”
“赶路?”母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生意就在家门口,她也不再多问,立即准备回去再做一批。
这时,房东柯国荣匆匆跑了过来,向我父母摆摆手道:“老覃哥(指我父亲),别卖了,赶紧收拾收拾跑路吧!”
战乱中的好心人
房东柯国荣是个热心肠的人,如果不是他我们一家说不定还在流落街头。
1948年,乡下一片乱糟糟的,四处闹饥荒,国民党又在乡间抓壮丁去打仗,一时人心惶惶。为了逃荒和躲征兵,父母就带着我哥、姐姐和我从福塘乡桥木村来到了柳州。
初到城里那天已是傍晚,人生地不熟,也找不到亲戚投靠,一家五口站在北门外像一群游离失所的乞丐。无奈,父母只好在别人的指引下,住进了“飞机洞”。
“飞机洞”位于北校场(现人民广场),是老百姓用来躲日本飞机轰炸的土洞。当时已是深秋时节,一家人挤在一起,在寒气中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后来,家住北门街(今解放北路)的市民柯国荣见我们一家可怜,自家又还有空屋子,就收留我们,房租哪时有哪时给。那是一间瓦房,在现在地区礼堂斜对面,屋后是一片菜地,直通北校场。瓦房很简陋,却是一个家,这是在战争时期一个好心人给我们的。因此,在那里短暂的居住却成了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经历。
住进北门街后,父亲每天去码头挑担或砍柴卖,母亲每天去帮人挑水,日子过得很清苦。后来,柯国荣建议母亲做点发糕来卖。母亲听了他的意见,开始在门口摆卖发糕,收入有了点节余,房租也能准时交付了。
母亲的发糕生意做得越来越好,每天都能卖出十几斤米的发糕。特别是我们家再次逃难的前几天,母亲的发糕简直是卖疯了。这时候,柯国荣却跑来劝我们一家赶紧逃命,让母亲十分不解。
“老覃哥,你还不晓得嘛,马厂那边大清早就有枪响了,柳州要打仗了,莫卖发糕了,快点走吧!”柯国荣道出了其中危险。
一语惊醒梦中人,见识过兵患的父亲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再次逃亡。但这时,母亲却不干了。苦了那么久,好容易生意那么好做,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
“他打他的仗,我卖我的发糕。”母亲说。当时,我挺佩服母亲的勇敢,但现在想起来,母亲当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父亲正收拾行李时,母亲风风火火地回到屋里又开始洗米,接着用热水泡米改做更容易做的水糖糕。不一会,滚烫的水糖糕还来不及冷却,一下子又卖完了。而此时,家中已没有米,母亲懊恼昨天没有多买点米。
无处可逃
这时,已是早上八九点钟光景,帮母亲收完摊的我们就站在街上看热闹。我们看到人群涌进城后又涌出来,神色惊恐。有人说,浮桥码头已戒严,不给老百姓过。柯国荣再次催我父亲快点走,不要再弄这点钱了。父亲见势不妙,就背着我,牵着我哥哥的手从后门往菜园里出去。我三姐前几天已随小舅回桥木家中。母亲却在后面折腾着,舍不得这舍不得那。父亲只好交代母亲等会走黄村渡口过河来追我们。
我们一行三人匆匆忙忙赶到黄村渡口,一眼就望见河边站满了人。渡船在河对岸,摆渡的见人太多,在对岸不断摆手,不敢过来接人。有人提议,走铁桥吧。于是,人群又往铁桥北端涌去。谁知,铁桥有兵把守,不准老百姓过。
这时,远处传来了“哒哒哒哒”的枪声和轰轰的爆炸声,人群立即像炸开了锅,四处奔逃。父亲想起了西门附近有一老乡的家,便急忙领着我们往西门方向跑去。
那名老乡叫计志岁,是福塘寨上村人,住在西门一个院落里,有一座两层楼的房子。
听到了父亲的拍门声,计志岁在里边喊了一声“谁”,听到父亲的回答后门开了。刚一进去,门立即又被紧急关上。
我们进去后,枪声更密,从黄村方向传来。我当时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好奇,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怕我们受惊吓,就把我和哥哥塞进木楼的楼梯板下,用被窝蒙住我们。
母亲扛起一挺机枪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我再也按捺不住,掀开被窝往外看。母亲正对着一帮大人说话,她看起来挺兴奋,嗓门挺大。后来,她又开始骂父亲是胆小鬼,没有男子汉的胆气。
原来,母亲在捡好东西后来追我们,但怎么也追不着。路过北校场,她看到旁边的壕沟边上摆了许多枪。母亲四处一张望,见那些兵在老远的地方呢,胆子大起来,扛起一把最大的机枪就跑。刚跑出几步,就被人发现了。
“放下枪,快放下枪。”那些兵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母亲却不管,一个劲往前跑,但枪太沉了,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母亲只好慌忙丢下枪,跑了。
“要是我是男子,准扛走了那把枪。”母亲一脸遗憾。
全院子的大人都笑了,说母亲无知。父亲也在哝母亲说要是被枪打了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但那时,我却觉得又鲁莽又勇敢的母亲很可爱。她是个厉害的妈妈!
开门迎来新世界
我和哥哥钻出被窝,向母亲跑去。母亲把我们抱在怀里,开心地笑着。
这时,西门街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院子里立即沉寂下来,谁都不作声。有人从门缝里往外望低声说,有一队兵撵着另一队兵,往青云路跑。又过了一会,没有再听到枪声,计志岁偷偷开门侧身往外望,招手叫大人们去看。我好奇地也挤了上去,见刚才乱糟糟的街上已有人来回走着,不像是逃命的样子。计志岁干脆开门出去观察了一会,回来对我父亲说:“街上有人走动了,可能不打仗了,你们回家吧!”
于是,我们一家人从西门出发,过“野鬼桥”,拐过北校场边,仍走菜园,从后门进家。
家里不像有人来过,父亲四处看了看,什么东西都没丢。这时,母亲打开了前门,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却不再带着慌张的神色,而是一片喜气洋洋。有人在街边贴标语,有人拿着小旗边挥舞边呐喊:“乡亲们,柳州解放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是1949年11月25日。
记者 赵伟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