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早起上学,摸黑走进伙房里,看到那只大鼎锅又在火上吊着,免不了嘟哝:“又是红薯芋头!”角落里我爸会说:“你能干!你能干你以后给你的崽女天天早上吃油条泡豆浆!”要不是邓老爷子,差点儿让我老爸一语成谶!油条,曾经很金贵……
前些天夜骑,碰见蒙嫂,她在一家大饭店里做白案,听她侃油条---
油条看上去简单,其实很复杂的。烹饪学校的学生,考试最怕考油条,不是
刁钻的
老师,一般不出这考题。要是你按老师说的面粉多少发酵粉多少小苏打明矾食盐多少去做,一般做不来。供货厂家不同,用料得改变,不是同一袋的面粉,配方也得调整,做油条要事先琢磨,很费工夫。
我没做过油条,我只看过做油条,我自信看得清,但我不是孙悟空,没炼成火眼金睛,明里不知暗里黑,也难说。
面粉要普通中筋面,“特面倒不好,不膨!”---这是做油条的阿姨告诉我的,我想这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我有个堂哥,一米八的个,要讨矮妹黄大花,家里老一辈不同意,说不般配,集体开导他,他说:“你们懂什么?矮婆崽多!”一句话把来人全撵出门去。都说“一物必有一主”,中等面也是。
碗里加水,加上发酵粉、小苏打、明矾、食盐,溶化后掺进面粉里,和面。攥到面团光滑,用湿布盖上,过一会,又攥。豆友阿窿说他家祖坟葬对鸡冠地:“我家孵鸡崽,出来都是公的”!窿妈妈养了五个崽,小时候在街上见人架锅炸油条,回到家里照葫芦画瓢,大的搓面,小的扇火。小孩子看把戏,哪晓得其中玄机?只放了盐,面团搓成条下锅。弟弟说:“哥,好像小根了点啵。”又搓一根粗的……一炸,出一根酸豆角,再炸,出一根猪尾巴,笑煞!
攥透的面团盖上湿布,静置一夜……这也不一定的,豆友狐狼秋说他在微波炉里发面:“只要温度合适,二十分钟搞定”!真是蛇有蛇路拐有拐路。
发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双手抹了油,分成两大坨,都擀成铜钱般厚、半掐样宽的长条。
将长条横切,两指宽下一刀,切成若干小条。
从左到右捡过来,每两小条码上,我看到的码条,单码单,双码双,中间隔个空位。我问阿姨为什么?她说“方便捡起”。我记得小时候在街头看人炸油条,码条之前先用筷子蘸水点在下面小条上的,跟我的同事大嘴巴老张说起,他说:“奥妙全在这,这叫点矾!”大概加矾的工艺不同吧?
我们看到的油条,都是两小根合作一根的,就是来自码条这个工艺。这工艺给做油条添了不少麻烦,为什么两根合作一根呀?近看
周作人
先生的《谈油炸鬼》,看他的考证,知道油条在各地有不同的名称,有“油炸鬼”,有“油炸桧”,有人说油条的“两根”,其一是秦桧,其二是秦妻王氏,对此说法
周
先生的结论是:“只是传说罢了”。我的同事
曾
先生说油条也有单根的,在唐山。有一年他带儿子到北方去,在唐山近郊吃早点,买过单根油条。看惯柳州油条的小曾当年也就七八岁吧?看到硕大一根油条横在碗上,如馋猫初见白鼠,上下打量着不敢断然下牙。
拿来一根筷子,在码条中间顺长边摁一下,使之粘贴。
开油锅,锅要够大,油要够多,油七八成滚烫时使出小时候拈蜻蜓的功夫将码条两头提起,抖动,拉伸。面发的好不好这会儿见功夫,要是发的没到火候,如今扯开来面筋就疲软崩断。
开炸,一根长竹筷不停地拨弄使油条翻滚,那油条得到点拨有如猴王喊大,一翻粗如蔗,再翻长盈尺!油条遍体金黄时起锅。
吃油条要趁热,刚起锅的油条,脆若踏雪,沁香可嚼。油条与豆浆是百年好合的典范,来一碗也未尝不可。有些人喜欢油条泡豆浆,我不喜欢,我喜欢张大嘴,塞进油条,咔嚓咬下,耳底一声轰鸣的感觉。
我认识的人里,潘国川是最喜欢油条的一位,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家里每月只供他十块钱,学校饭堂收去七块,为了防耗损,剩下三块他全交到卖油条的韦单瞟手上,那时油条五分钱一根,他一天两根,刚好。他每天早上画押吃油条,高中三年,除开过年回家,他没有一天漏过的。他不买肥皂,也几乎不用牙膏,爱油条爱得很辛苦。
卖油条的人里,最有意思的也就韦单瞟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韦,他一只眼睛瞎了,大家都叫他“韦单瞟”。
韦单瞟卖油条,风雨不改的,每天学校饭堂开门卖粥时他便一对箩筐把油条挑了来。他的油条,质量似乎也不稳定,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黄有黑。他那只好眼睛深陷在左边眼洞里,中间鼻梁又高,他是看不见右边筐里的油条的。左边站的是交了钱的潘国川和守本份的女同学们,右边就剩下老谢和其他流氓无产者了。韦单瞟忙完左边的活,如鸡眼看天一般把头扭过来,右边油条早折个半筐!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第二天早上又来。
照理说,高中生也该懂事了,偷吃的事真不该发生。柳州有许多回城知青吧?当年在乡下你们都没偷过鸡?也没摸过狗?呵呵!几十年后把这话题嚼起,比摆在面前的“奶佬白切鸡”还来味!
听说现在有的人做油条,为了让油条“膨”得大,他在面粉里掺洗衣粉,为了重复利用食油,他在锅里加硼砂。这事我问过食品监察的朋友,他说:“有的!不过很容易分辨出来!正常发酵的油条,掰开看到里面是海绵状,孔洞很均匀。加了洗衣粉的,见了油就爆炸,炸出很大的孔洞!你对着灯光来看,油条表面有一颗颗荧光!”
我说:“我们……换衣服来穿吧?”
深奥的我们看不懂,柳州早市的油条,从加工点到店面,一路裸奔过来,倒在筛箕里,接受千拈百捏,我们是看得见的。柳州人,你还吃油条吗?
前些天夜骑,碰见蒙嫂,她在一家大饭店里做白案,听她侃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