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往事:烽火连天下柳州(6)

城记|时间:2016-12-20 16:37 来源:本站原创 评论:0 点击:5042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

1983年3月的一天下午,柳州市河沙公司的船队正在河上作业。当船行至柳江上游距江岸约20米的地方捞沙时,工作人员黄建忠突然发现捞出的沙子里有一样金属物。这种事本来他是见惯不惊的,但当他把东西稍做清洗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时,看到上面有字,便感觉这件东西不寻常。后来,他就把它交给了柳州博物馆。

黄建忠上交博物馆的是一枚铜印,现作为该馆的镇馆之宝之一静静地陈列在展馆里。

这是一枚九叠篆的官印,正方形,印面面径为8.3×8.3厘米,厚0.9厘米,重0.85公斤。铜印为阳文屈曲篆书“廉州府印”四字,有边栏,柱纽为梯形,印背上刻有“号拾第字使永历陆年玖月,曾便宜补造”字样。

永历政权是在1647年建立的,为何廉州府印落款时间却是永历6年呢?从印背上“曾便宜补造”字样可知,这是一枚补造的官印,原来那枚应该是遗失了。官印是极其重要之物,都是主官随身携带之物,它的反复遗失证明了当时战局的混乱。

这枚永历年间的廉州府印何时来到柳州?又为何遗落柳江?柳州本地的文史专家认为,它跟永历年间的一次发生在柳州的兄弟相残有关。

廉州即是现在北海市合浦县一带,永历年间受广东管辖。1652年底和1653年初,被义兄南明秦王孙可望从湖南逼走的晋王李定国率部辗转下广东围攻肇庆,失败后退屯柳州。廉州府尹可能就是在那时带着官印随李定国后撤到柳州的。

李定国败退柳州时,所剩兵马有限,粮草也不足。因此,李定国到柳州后便“与民分田而耕,为久屯计,派征浮粮,又拆屋为桥,一夕,忽焚桥走。”(《柳州府志》)

从其作为来看,李定国本来是打算把柳州当成根据地打造的,然而为何又“一夕,忽焚桥走”?

原来,孙可望听说李定国驻柳州后,认为可以趁其兵弱一举除掉。1653年8月,孙可望派遣大将冯双鲤统兵3万来袭击李定国。李定国闻讯后,便烧掉粮草往来宾方向撤退,并在部队渡完柳江后烧掉了浮桥。很有可能,就在过浮桥之时,廉州府尹慌乱中将铜印掉落柳江。

冯双鲤见李定国撤退,以为李定国胆怯,便命令部队追击。此时正是夏秋时节,江岸芦荻正是扬花时候,白茫茫的一片。据《南明野史 》(清·南沙三余氏撰)记载,撤退的李定国其实已作精密部署,他早就派遣精兵埋伏在柳江江口的芦荻丛中。他烧粮草烧浮桥实际上故意显败相,以诱敌来追。果然,冯双鲤率部追到迁江、来宾之时,李定国突然回头反击,冯双鲤大败。冯军退回柳州到柳江江口时,李定国的精锐伏兵又杀出,前后夹击,杀得冯军纷纷落水,冯双鲤、关有才等被活捉。

冯双鲤虽是孙可望的心腹大将,而且在1652年进攻湖南时曾听从孙可望之命,釜底抽薪,让李定国孤军奋战,险陷死地,但他也曾跟随李定国出生入死,屡立战功,李定国爱惜其才干最后还是将其放回。可见,李定国还是胸怀磊落的。

而此时在贵州安隆(现安龙县)的永历帝实际上成了孙可望的一名囚徒。当年9月,他让兵部侍郎萧尹用血书诏诣,派遣林青阳等人秘密来柳求助。

孙可望听到传闻,立即派人到安隆,对永历帝进行语言威胁,并杀掉了永历帝的从官萧尹、雷德复等人。永历帝的处境更为可怜。

10月,密使到达柳州,李定国率领部队到郊区迎接。接过血书后,李定国伏地恸哭不能起,众将士也为君王的境遇纷纷落泪。李定国愤而回奏说:“臣誓死先为陛下除逆臣,后议恢复。”

这标志着,此后,这对曾一同出生入死的结义兄弟彻底决裂。

(二)

南明阵营的内部矛盾和相互残杀,让清军窃喜。清军开始往桂林调集兵马,准备一举剿灭李定国。据《世祖实录》记载:(1654年)2月20日,清廷敕谕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逆贼李定国见距柳州,狡图窥视,伏莽尚繁,亟需剿抚。特命靖南王耿继茂带领本标官兵及随征绿旗官兵,前赴广西桂林驻扎,续即发马五百匹,以资驰剿。”

而据《柳州府志》记载:(1954年初)孙可望遣将领兵由靖州至柳州迫攻李定国,经过县邑,抢掠一空。

李定国瞬间面临清军和孙可望部的双重威胁。前后都有强敌,兄弟反目,已无退路,李定国的部队在柳州已成孤军。经过几个不眠之夜,他毅然决定,以进为退,寄希望于与郑成功等福建广东的反清实力派联合抗清。

1654年2月,李定国聚集全部主力,从柳州出发进军广东。在柳州的誓师大会上,他仍然踌躇满志,慨然道:“诸君平日仰慕文山(文天祥)、世杰诸公之忠义,而今之势恰如宋末,驱除鞑虏,以身报国,只在今日,盼我等追先烈之遗志,毋得其憾可也。”

李定国率军从横县,经灵山夺取了廉州府,并攻下高州、雷州,所向披靡,清平、靖二藩和都抚标兵都不敢迎战,龟缩待援。广东各处的义军也群起响应。李定国再次派人往厦门督促郑成功率主力入粤,会师新会。

李定国挥师入粤,本想联合郑成功出兵,通过攻克广东,激活全局,然后收复福建、浙江、江苏、安徽等,然而郑成功此时正与清政府议和,患得患失,空言应付。

收复广东之关键在克新会。10月,李定国聚集20万兵马,进攻新会。然而围攻两个月却没攻下,苦等的郑军也迟迟不见踪影。

12月,清军大批来援,与新会守军里应外合,击溃了南明军。

功败垂成,李定国仰天长叹,只好退兵回广西。他精心筹划的恢复广东、进取江南战略完全失败,此后他再无力量和机会进入广东,南明复兴的希望顿成泡影。

(三)

不久,永历帝再次派人来让李定国派兵去解救。李定国派出精锐突破孙可望的封锁,把永历帝接了出来,然后将部队开往云南,占领了云南府。

入驻云南后,李定国和孙可望之间矛盾再次迸发,两人两次列兵对阵。但人心向背全部倒李定国,最后孙可望众叛亲离,投降了清军。投靠清军后,孙可望将云、贵两地的军情机密全部出卖,并引清军重点击溃了南明军。仓皇中,永历帝与李定国失散,逃亡缅甸。

1661年12月,清军大兵压境,缅甸人为自保把永历帝献给了吴三桂。

1662年4月,永历被吴三桂绞杀于昆明。李定国回天无力,闻讯,“披发徒跣,号踊抢地,吐血数升”。不久,李定国病故,余部大部降清。后人把李定国比作诸葛亮、岳武穆,诗颂其功曰:一身转战千里路,只手曾擎半壁天。诸葛无命延汉祚,武穆何甘止朱仙。板荡膻腥忠贞显,江山代代颂英贤。

至此,南明政权灰飞烟灭。

纵观这段历史,我们可以看到里面南明军、农民起义军、清军这三股力量所扮演的角色和成功的基数。大概可以说,三者分别扮演有产者、无产者和崛起的新力量的角色。南明君臣的反抗是有产者濒临破产时的挣扎。更多时候,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权益而战,各打算盘,很难团结一致。而农民起义的目的在于想变成有产者,当李自成和张献忠先后战死后,他们失去了共同的目标和理想的支撑,只为地盘和利益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击,已如一盘散沙。只有后者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民族,在不断壮大的同时,寻求更多的资源与地盘,地大物博的中原无疑是其垂涎的对象。明末此起彼落的农民起义带来的乱世,让其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并尽得渔翁之利。他们本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且目标一致,团结奋斗,终成大业。

而在柳州,关于南明的故事止于1656年。这一年,屯兵柳城和罗城交界海龙山的南明义宁伯龙韬攻陷柳州。这是南明残部最后一次占领柳州。但很快,就在当年七月,柳州又被清军攻陷,龙韬被捕后遇害。他的故事,我曾另文详述。

1657年9月,清右翼镇总兵官全节镇柳州,招来逃散之民,筑屋修城,备受战乱之苦的柳州人民才得以重建家园。(全文完)(赵伟翔


记者手记:此文的采写缘起于三年前在柳城采访南明义宁伯龙韬的故事,采访过程中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文中引用了不少古代文献和当代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此一并表示衷心感谢。同时,文中多有作者的推测和一家之言,不当之处请大家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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